又是一个缠绵的春日,三月的枝头,繁茂的梅花正在酣畅荼蘼,不甘人后的桃花早已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春秀主场,玉兰花开得正是浓烈,见缝插针地缀满了枝头,红的、粉的、紫的,像一朵朵扎在枯木枝上的蝴蝶结,迫不及待的憨态,真是淘气得可爱。
那些朗逸伟岸的“公子玉树”,则显得从容不迫、潇洒淡然,细碎的叶片,刚刚探出调皮的小脑袋,满树满树的翠绿,远远望去,像莱茵河畔的油画,又像是飘浮在河面上一大片翠绿的浓雾。
仲春的一个周末,我们这些文化的“采蜜者”,踏上了寻古探幽的逐梦之旅,追怀大名鼎鼎的永顺县颗砂乡新司城遗址。
公元1492年明正德年间,湘西第二十二任土司彭世麒巡游至颗砂乡,但见人杰地灵,决定在此修建土司王行宫,因之前有土司王宫殿名为老司城,因此新宫殿得名新司城。相传,新司城兴盛时期热闹非凡,这不,有诗为证:“上山彩凤凤尾拖,庵前石鼓鼓音和,土王宫里人如海,婉转缠绵摆手歌”。
沧海桑田,曾经人声鼎沸的辉煌,早已湮灭在岁月的长河中,如今的新司城遗址,只剩下一两个破落的窑洞和一两扇孤零零的门头,在斗转星移的岁月里苟延残喘。
我静静端详着眼前星星点点的残垣断瓦,默默听着工作人员背书式地“娓娓道来”,在断壁残垣中脑补着曾经的雕梁画栋,在杂草丛生中想像着曾经的灯火通明。
我不清楚,此时此刻,拥有超常敏锐度的画家和诗人们都在暗自感慨些什么,我只知道,每当身处这些曾经人山人海的幻景里,我总有种时光交错的混乱感,不知道是自己进错了场景,还是时光突兀地闯进了我的生活。
那种不期而遇的唐突感,总让人惴惴不安地感觉不踏实,就像是被突然绑在蹦蹦床上的瓷人儿,只需要时光一个不经意的战栗,我便会被狠狠抛上天空,然后扑下来,直面现实,摔个粉碎。
说实话,我并不是个喜欢关注外界事物的热心肠。很多时候,我就像一只发育不良的小兽,安静地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,无声地舔舐着自己伤口,忧伤地圆满着自己。
此生,能侥幸将自己千疮百孔的“幸福”查漏补缺,就已经是造福苍生了,实在没有多余的闲心去关心他人的“三千烦恼丝”。
然而,每每与这些先贤旧事“不期而遇”,总能带给我极大的心灵震憾,就犹如沙漠遇见绿洲、朝圣者遇见神佛,不知不觉间,让我深陷其中不能自已。
生而为人,生为这世间最具灵性的精灵,我们是创世纪的开拓者,我们也是文明传承的守护者。
我们游走在喧嚣的人间,用文字、用建筑、用艺术形式、用孜孜不倦的追求,记录着对生命的感悟和岁月的眷念。
于是,那些凝结着人类情感和记忆的遗产、遗迹和遗俗,便显得尤为珍贵。
常常,我凝视着这些破落的“人类文明遗迹”百思不得其解,作为通透如斯的“高级灵长类生物”,我们如此珍视这些过往的原因是什么呢?
偶然某天,正在读初中的女儿,给我分享了一则“小趣事”:
课间,班上一个傻乎乎的男同学,突然“嘤嘤呜呜”地哭了起来,他说:“人总是要死的,可我不想死”。女儿笑着调侃的时候,眼睛里却噙满了泪水。虽然,这只是一则小屁孩杞人忧天的趣闻,但却沉重得让我答不上话,我实在不知道,该怎么宽慰这些刚刚感悟生死的孩子们。
我们总是在问一个问题:“来路和归途?”来处,似乎并无关紧要,而去处,则诡异如黑洞。于是,一切现时的体验,似乎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虚度。
人生匆匆三万天,当一切归于虚无,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和记忆又该何去何从呢?
当我伫立在新司城破落的城墙下面,轻抚着如先祖枯槁双手的木槛,心头,有种震憾,也有种潺绵如清泉的感动。
那些有关归途的答案,似乎正在以某种直接而直白的方式向我倾诉,心头,那块脆弱的自留地,仿佛正缓缓突破冰层,开出温暖的花儿来。
那些口口相传的民谣、手把手相教的民俗,那些凝聚了无数心血和情感的遗产、遗迹和遗俗,昭示的不仅仅是爱和回忆,更是生命在以无限拉长的时间轴,对抗着时光和死亡……。
当文明以滚雪球的方式前行,当生命以传承的方式留下印迹;当某天,生命在遗产、遗迹和遗俗里不朽,品德在歌颂和传扬中永生,那些无处安放的过去和未来,便会最终化身为无数的遗产、遗迹和遗俗。
那些脆弱如昙花一现的人生,便终会在遗产、遗迹和遗俗中,找到永世不灭的勋章,找到永不消亡的港湾。
于是,那些神秘莫测的前路,那些聚散无常的生死,便不再令人心生恐惧。
我们在祖先的光芒照耀中前行,我们也终将与祖先们并肩站立在文明的光影里,荣幸之至地被镌刻在无数遗产、遗迹和遗俗的终点牌上,被后世子孙妥帖安放、细心爱护,成为时光银河中一颗永不黯淡的星辰。
或许,这就是人类的智慧;或许,这就是人类直面生死的柔情吧……
我像一尾溯洄的残鱼,历经岁月沧桑,终于回到生命的出生地,找寻到了生命的终点站……,还有什么,比找寻到生命的有始有终,更让人感觉心生慰藉?!
衙署遗址外的山坡上,一排排新植的的莓茶,在细密的雨丝中抖动着翠嫩的叶片;潺潺流淌的小溪流里,一群群改良后的土司贡鸭凤头鸭,正欢快地扑腾着翅膀;远处,孩子们隐隐的朗读声,像刺破黑夜的晨钟,让人心中顿生阳光。
生命,在以连绵不绝的方式成长着、轮回着、不朽着……。
我昂起头,任雨丝在额头上跳舞,嘴角的微笑,不自觉荡漾开来,在一次又一次与生命、与先祖、与过往的悄然对话中,我终于找寻到了一丝丝生命的本真。
前路坦然,生死超然,未来的一切,值得用心期许。
亲爱的,请一定要相信:
归去来兮,
心安所在即归处。
作者简介:汪莉,女,永顺人,公务员,酷爱写作,湘西州作家协会会员,在《团结报》《上海散文》《华人文学》等期刊杂志发表多篇散文,在国内征文中曾多次获奖。
颗砂三贡
贡米
颗颗珠玑香万斛,砂金粒粒镶凤冠。
莓叶纤纤舞青藤,夕阳含山飘紫烟。
这里就是溪州彭氏土司政权地理变迁交点,盛产贡米、莓茶、凤头鸭的新司城——颗砂。
颗砂位于永顺县东北部,东接车坪,南依吊井,北邻塔卧,西走万坪,距永顺县城19公里。清雍正二年(1724年),永顺土司彭肇槐迁司治至此。雍正六年(1728年),彭肇槐在此献土归流,终结延续818年土司政权。2023年颗砂入选国家级农业产业强镇创建名单。
土司皇田稻米芳香。从五代时期的“皇田”御用,到今天家喻户晓的“湖南老字号”,八百多个春秋浓缩成一碗软糯香甜的灵魂乡愁,凝结成农耕文明的独具匠心和民族华章的壮丽史诗。
《永顺县志》载:颗砂贡米始于后梁开平四年(公元910年)至清雍正六年(1728年),八百余年间,颗砂乡的良田被圈定为土司王朝的“皇田”,所产稻米成为贡品,严禁民间私售,故称“贡米”。
这片普通平凡的土地之所以能得谷独秀,得益于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。北纬30度的情怀气候适宜,土壤肥沃,水质纯净,微生物发酵优良、硒元素丰富、植物群亚麻酸高。相传,末代土司彭肇槐迁治于此,除了看中其战略地位,更因迷恋颗砂贡米的绝佳风味。“王府宴席无它不成规格,贵族馈赠亦以之为贵”。
软滑可口香喷喷,食欲倍增津津味。
颗砂贡米外观独特,粒大饱满,白里透青碧如玉。煮熟后,质地软糯,油光发亮,香气扑鼻。历史上,曾产出紫绿黑红白“五彩米”,成为土司王宫中的珍稀品种。尽管“改土归流”后官方贡制废止,但皇族御供珍稀稻米的美名仍在民间代代相传,成为闪亮的地标名片。袁隆平院士赞誉颗砂贡米的独特品质,挥毫题字“谷中珍品”。2020年,颗砂贡米获评“湖南老字号”,旗下“土司王朝”香米拿下马德里国际商标注册。2022年11月颗砂贡米入选全国“一村一品”示范村镇名单。
颗砂贡米的故事,一幅土地匠心、时代变迁的民族画卷,一曲乡村振兴、品牌发展的壮丽史诗。
莓茶
条索纤细卷曲齐,白霜满身质清怡。
一盏澄黄金兰玉,春风得意马蹄疾。
这就是被土家人称之为长寿茶的永顺霉茶,是传承千年的土家珍品。形似龙须纤索细,色若翡翠润柳纱。餐风饮露采地气,吞云吐雾纳月华。干茶叶上裹一层白霜,如莓似露蒹葭苍苍。无茶碱、无咖啡因,无愧“土司王茶”、黄酮之王。沸水冲泡茶汤清亮,入口微苦慢慢回甘,闻之心旷神怡,品之唇齿留香,饮之神清气爽。
永顺莓茶历史悠久。《永顺县志》第三册记载:“溪州灵溪郡贡茶芽,《通典》。唐代溪州即以茶芽入贡,若野茶,则有观音寄生白花”。专家考证:“观音寄生白花”就是永顺莓茶。唐代中叶,溪州(永顺)人开始将莓茶作为药物使用,他们在野外采摘野生莓茶的根茎叶熬汤,治疗腹泻痔疮咽喉炎等疾病。《明史·湖广土司传》记载:“洪武九年(1376年),永顺宣慰彭添保遣其弟羲保等贡马及方物,赐衣币有差。自是,每三年一贡”。“方物”即莓茶,当时已成为湘西名优特产,是土司王拿来进贡朝廷的贡品。莓茶还有一个动人的传说:英雄覃垕的起义军因伤病陷入困境,是莓茶治好了伤病,让他们转危为安,故土家人称莓茶为“神茶”。
莓茶乃藤本植物、葡萄科蛇葡萄属,由显齿蛇葡萄叶加工制作而成。2019年,显齿蛇葡萄叶被国家卫健委列入最新版药食同源目录,并且经过权威机构检测发现黄酮含量高达38.9%,是目前发现黄酮含量最多的植物,所以被誉为“黄酮之王”。颗砂因独特的地理位置、丰富的降水、四季分明的气候、肥沃的土壤等自然因素,更有利于氨基酸、二氢杨梅素及黄酮类化合物堆积,以此形成了永顺莓茶的独特品质,成为湖南省湘西州永顺县土特产,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,荣获多种奖项。
万木一叶遇水活,灵魂摆渡任蹉跎。
莓茶之味淡雅香,莓茶之效胜良方。
清热解毒护肝壮阳,减脂降压心明眼亮。朝露未晞戴月披星,轻捏细掐手留余香,莓茶制作工艺,匠心独运,已列入湖南省非遗保护名录。莓茶之韵,岂止于形。山水意蕴传奇传承,慢饮细品道悟人生。
风头鸭
头戴凤冠气质佳,乌嘴啄泥吃鱼虾。
翅拍涟漪轻起舞,一川桑柘醉晚霞。
这就是历史悠久、鲜美无双的土司王朝特有生态珍稀鸭种——颗砂贡鸭,属于全世界仅有的六个类似品种之一,数量极为稀少,深得袁隆平院士的高度赞誉。2021年,颗砂贡鸭被湖南省农科院鉴定为全新特有群体。2024年11月,获得国家认证,以“永顺凤头鸭”之名入选国家畜禽遗传资源新品种名录。
《永顺县志》记载:凤头鸭土家语称“碰帽撒”,因其头部有球状绒毛,乌嘴形似凤凰而得名。土司时期,这一稀有鸭种作为贡品进献皇帝,“贡鸭”美誉由此而来。颗砂贡鸭主要分布在颗砂、老司城一带,山青水秀、资源丰富的地理环境,为凤头鸭养殖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长条件。
勤劳节俭的土家人农耕为业、畜禽为本。农耕文明与凤头鸭养殖结合的“稻鸭共作”良性循环生态模式,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理念。鸭子在稻田里觅食害虫杂草,松土增氧、粪便肥田,减少了化肥农药遗留残害。低碳环保、经济实惠的发展模式既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益,也优化了生态环境,更提升了产品质量。稻田里吃虫子长大的凤头鸭肉质更加鲜美细嫩,富含优质蛋白、维生素和矿物质等多种营养成分。
秋收时,在滚滚稻浪中捉一只鲜活肥美的凤头鸭,拔毛破肚、斩块焯水,滚油暴炒滋滋炸响,外焦里酥颜色金黄,酱油润色、生姜添香、啤酒酸辣椒酥骨浓汤,柴火猛煮半小时,满寨飘香,口水滴答三尺长。全家人手忙脚乱,筷子欢飞,“悉哈悉哈”,狼吞虎咽。一块鸭肉,一口米酒,一咬一嚼豪情万丈,一抿一咂火烧枯肠。美食如诗,乡愁如歌,人生如梦,每次制作都是锅碗瓢盆的温馨交响,每次品尝都是土家历史的温柔回望。
颗砂、裹沙、果飒,贡乡、贡香、共飨。一粒时光温柔包裹的武陵明珠,在溪流纵横、波澜起伏的溪州大地上熠熠生辉。
作者简介:田志顺,男,湘西州第二民族中学英语日语高级教师,省作家协会教师分会会员。酷爱文学,激情山水,作品散见多家报刊。
美丽神奇的轿顶山
从永顺县城去往万坪的公路上行进,行至25公里处,颗砂乡东洛村石家寨的身后,矗立着一座鹤立鸡群、海拔近千米的山峰。远远望去,整座山形宛若一乘精致的花轿,在群山之间缓缓浮游,两侧相依的低矮小山如同两根笔直的轿杠,山形错落排布,仿佛四名轿夫一前一后,抬着花轿从容缓步,穿行于连绵群山之中。千百年来,这座形状酷似花轿的山峰,便被当地人唤作轿顶山。
当地流传着一则古老传说:轿顶山山体深处,藏有十二把金光闪闪的金椅,一位容貌端庄、气质温婉的少女,常常在山间云雾中悄然现身,为这座灵山添上了一抹浪漫又神秘的色彩。轿顶山山顶地势平坦开阔,面积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,足够上百人驻足休憩,远眺群山。山顶边缘岩石向外延伸,如同帽檐一般罩住整座山体,形成天然的山盖;山盖下方岩壁尽数向内倾斜,环绕山体一周,自然而然围成了一间浑然天成的环形石屋。石屋底部顺着山势蜿蜒,形成一条环形步道,紧紧箍住山腰。这条天然步道宽约八尺,即便遇上狂风暴雨,数百人也能在此安然避雨。步道内侧石壁前,供奉着多尊神像,长年香火缭绕,青烟袅袅,从未断绝。
长久以来,轿顶山都是当地百姓心中的祈福灵山。每逢盛夏久旱无雨,田地干裂、禾苗枯萎,乡民们便会备好丰厚祭品,结伴登山祭拜神明,虔诚祈求甘霖降临、五谷丰登;若是乡间瘟疫横行、病痛蔓延,百姓也会来到此处焚香烧纸,举行斋醮法事,恳请神明庇佑一方平安,驱散灾厄,护佑阖家安康。一山一石,一香一烛,藏着山民最朴素的心愿。
这座山最神奇之处,莫过于夜半时分的异象。每至午夜时分,大地万籁俱寂,鸟兽归巢,世间万物都沉入酣梦,唯有轿顶山依旧暗藏声响。若是夜深人静之时驻足山下,屏气凝神静心聆听,便能听见山体内部传来幽幽嘤嘤的声响,变幻万千,玄妙无比。时而如同各路神灵相聚山中,议论纷纷,人声嘈杂;时而宛若稚童围坐窗前,朗朗读书,咿呀婉转;时而好似古战场两军交锋,战鼓擂动,声声浑厚;时而又像僧人静坐禅院,诵经念佛,佛音时轻时重,悠远绵长。这般奇异声响,让胆大之人沉醉其中,久久不愿离去,也让胆小之人闻声心惊,心生畏惧。除此之外,轿顶山还是天然的气象预报站,每逢天气剧变、山雨欲来之际,山脚便会提前涌出一股股细小山洪,提前预警,告知乡民大雨将至,守护着一方百姓安然避险。
山野传说从来都不是凭空杜撰,它依托于山川风物的真实样貌,扎根于一方水土的烟火日常,承载着普通百姓对风调雨顺、安稳顺遂的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。这些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,藏着乡民淳朴善良的本心,也镌刻着乡土大地代代延续的精神底色。虚无缥缈的传说,为冰冷的山石赋予了温度与灵气,让平淡的山野日常多了无尽遐想与浪漫情趣,也让平凡的烟火人生变得丰盈而美妙。
山水滋养人心,人情赋予山水魂魄。悠悠岁月流转,人与青山相依相伴,万物和谐共生。世人寄情于山川,把期盼、敬畏与热爱悉数藏于这片峰峦之间;而沉默的青山,也因人间烟火与万般情思,褪去了荒芜生硬,变得灵动鲜活、气韵悠长。一山藏万象,一念寄山河,这份人与山水的双向奔赴,在湘西群山之中,岁岁绵延,生生不息。
形如其名,景藏神奇,韵含温情。轿顶山,是湘西大地上一座风光秀丽的山,更是一座藏满灵气、令人心生向往和敬畏的神奇仙山!
作者:吴华,永顺县灵溪镇吊井中学教师,湘西州作家协会会员。

来源:永顺县融媒体中心
作者:汪莉 田志顺 吴华
责编:田新宽